我在自己的心灵家园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9

有个先贤说过一句话:行路的人,不知道自己的脚步。米米未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去做淸洁工,虽然二十年前也做过淸洁工,那时是在日本东京淸扫地铁站台。

写到这,恳请读者千万不要误解,以为笔者是个等级思想严重的人,非也,鄙人向来敬重劳苦挑重担的人,而鄙视腐朽糜烂者。

汇商大厦一楼物业办公室里,坐着表嫂和米米还有米米的聋哑小女儿。说到物业,当然是指当今的中国。日本的街坊小区是不需要物业,日本的家庭主妇们里外贤惠,每早上不仅各扫自家门前雪,还要扫到小路对面去。哪天早上扔可燃烧垃圾,哪天早上扔不可燃烧垃圾,还有每周一次资源回收日,是决不混乱的。每天上午当辖区的淸洁车运走这些捆扎得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垃圾之后,主妇们都会自觉地轮流着冲洗垃圾集中地,哪怕这地方一点污迹也没有。所有这一切劳动全是义务性质。所以在日本东京是看不到中国垃圾堆的景观,那真是苍蝇耗子拾荒老人三国演绎的舞台。

啊哈,说多了,该言归正传,且说汇商大厦一层的物业办公室里,表嫂和米米还有米米的聋哑小女儿在等待着王大姐。王大姐何许人也?保洁工领班也。人称之为老大。

一个时辰后老大终于出现了,年龄四十上下,操着四川口音,声音暗呀如出深渊,极象安达佑实的电视剧(无家可归小孩)里贼老太的嗓音,给人阴森森的感觉。然而王大姐整个儿形象倒是蛮阳光的,碎花短袖衬衫,白色七分裤,古铜色的国字大脸,脖子手腕套着黄灿灿的金链子,中长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四肢健硕得象男人。

王老大一进来就朝米米的表嫂嚷嚷:是你吧?!米米赶紧说是我呀大姐。王老大瞪大眼睛:怎么会是你?你还年轻,你做得来?

表嫂赶紧说做得来呀,天天的家务活搞卫生占去一半,我这表妹一向都是又上班又家务里里外外勤快得很,别看她斯斯文文的样子。

王老大所谓的做得来,不是指能力问题,而是指气质问题。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浏览着米米,确实,她手下的淸洁工,个个乡土气息浓厚,偶尔还会看到一两个近乎蓬头垢面的。这米米掺和在她们中间,真有那么点百合花长在荆棘中令人婉惜的韵味。

王老大把手提包往办公桌子一搁,一庇股落实在办公椅子上,掏出手机来自顾自地玩转起来,一边拔弄一边骂娘一边不知觉地把脚翘在椅子上,因为款汇不去,她正给四川老家汇房子首付款。老大焦头烂额地折腾了十五分钟后,终于开口叫物业小妹来指点迷津。小妹哈哈大笑:老大,银行帐号没有小数点哦,你不能输成6228.1800.2436.……

问题迎刃而解了,王老大如释重负,这才正式面接米米。表嫂陪着笑脸说,大姐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你是个大忙人……

王老大说没事没事,是我浪费你们时间,你这米米好年轻看不出47,户口还在省城啊?

老大手拿米米身份证一点不啰嗦,毕竟是女强人,她没有一般女人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性,而是简单扼要地告诉米米,这栋政府办公大楼不缺淸洁工,你到我维也纳小区做好了,就在隔壁,那边休息日是少,但有节日补贴,最重要的是自由,卫生一做完马上走人,时间到了再回来打卡,这样米米你完全可以多打一份工。说到这,王老大左右环顾一下接着说,保安和小妹去吃饭不在了好说话,我不想让这大厦的物业知道,我可以另外介绍份工作给你,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无休,月薪也是一千八,但每个月要上交我们两百元管理费哦,米米你做不做?

米米说我还是先适应第一份工作,之后再考虑第二份工作。

王老大说好吧那就不急,你现在跟我来维也纳小区,我教你怎么做那里的卫生,那里也有我的一套房子,但我现住的是西门花海小区。

表嫂说大姐你在我们这城市里有两套房呀,真了不起,女强人!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到了维也纳小区门口,老大冲着一个老头嚷嚷,老吴,地面冲洗干净些,不是弄湿了就行。到了小区物业门口,老大又叫住一个瘦女人,张英!八号楼的业主告状来了,楼下大厅做得不干净。那名叫张英的瘦女人说,那栋楼有两家业主正在搞装修呀。老大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多点心眼就是。

老大带米米她们径直往九号楼去,她一五一十地指示着,走廊电梯楼下大厅要每天扫和拖。后面的楼梯半周扫一次一周拖一次,栏杆分上中下,最上杆三天擦一次,中杆和下杆每周擦一次。拖地水桶里一定要倒入一点洗衣粉,拖把一定要拧干,这样拖起来地面就不会湿漉漉一步一个脚印,拧一次拖把可以拖三个楼层。擦栏杆的湿毛巾,一条可以从上往下擦到底,主要是要折叠好,折成小方块,脏了一面再翻另一面……

教导完这一切,老大带米米一行人返回维也纳小区物业处,叫米米填写表格,这里的物业小妹笑说算了吧,这阿姐会干这等活?老大说你给人家表格就是了。在一旁的表嫂说,我这表妹还会打字,还会做财务流水帐,为人正直诚实……物业小妹叫了起来,哇,会打字又会做帐,原来你这么能干呀,那你……老大马上打断小妹的好奇心,妹仔!帮着复印米米的身份证,快去!

物业小妹接过米米身份证再次瞪目结舌,阿姐你,来自省城呀……老大却连推带拉地把物业妹轰走,走走走!复印去!这里没你的事!

一切手续完毕,老大带着米米她们走出维也纳小区,她显得和蔼可亲多了,说米米,好好干,刚开始会很累,会腿酸手软的,一段时间适应下来就没事,将来你当上了领班,就不用干累的活了,并且可以多挣钱,我知道,你是不容易的。

这个维也纳是高档小区,有泳池荷花池篮球场和各式凉亭,在一个阿拉伯风格的凉亭下面,米米把聋哑小女儿安置在这里,一个画写板一袋葡萄干一盒酸奶陪伴着一个无声的小世界。米米每做完一个梯位就跑到女儿跟前来喝水,用母亲温柔的手势贴进一颗寂寞的心灵,四周风吹草动芳草萋萋杨柳如烟湖面涟漪。日光下的一切多么美好,这凉亭,这对母女,还有电话那端表嫂的温馨问候。在世人眼中,这一切轻如鸿毛,在上帝眼中,却是无价之宝。正是她们,点活了宇宙灿烂的风景。

这是远房表嫂,天天打电话来,说她继续向亲朋好友为米米物色好工作,然而,医院发广告单的有年龄限制,只限于年轻人,手袋工厂是有提供住房然而是集体宿舍,教会养老院护理人员早已招满了……米米呀米米,表嫂看你住杂物间做淸洁工,心里难过不是滋味。米米说没关系哦表嫂,我不累,这小区里的人挺友好。

米米每天做的是三栋楼,每栋楼有两个梯位,共六个梯位。每栋楼都是二十三层高。

米米第一天上班,看见老大身穿工作服微笑着迎面走来,轻轻说米米你有来作呀,干这活穿裙子可不方便哦,不过你可以不用穿工服,相信你不爱穿。

第二天老大就想带米米去面接第二份工作,她比米米更在意这份副业。米米说我女儿没地方托付。老大说放在我家跟我儿子玩呗。米米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我那是聋哑,跟正常小朋友沟通不了,我暂时还是不打算兼职。

第三天,米米忙完两栋楼下来的时候,看到老大正在凉亭下跟女儿一起玩,她在画写板上试着用文字走进一颗寂寞的心灵。一股暖流横过米米的心房。她悄悄地坐在老大身边,轻轻说大姐我,我想跟你啇量,如果我每天做到十二点十二点半,下午不用来可以吗?

老大说不可以,因为到了下午各处楼层还会脏,上午是淸洁,下午是保洁,上午累下午轻松。

米米说,这么大太阳我带女儿来来去去怕中暑。老大说,你们就搬进小区卫生工集体宿舍来吧。米米说,那房间实在太脏,跟垃圾屋一样,我不是怕做卫生,原因是我做好了她们照样糟蹋,一下子又脏了。

老大说是很脏。米米说所以我想,我就做上午半天,我宁愿少点工资,不要一千八,或者一千二一千三?可以吗?

老大说,我看看,我安排一下,或者下午叫个人去你那三栋楼层保洁,你的工资还是一千四吧。

米米高兴得大声说好的大姐,你是好人,谢谢你。

老大说不用谢。

第四天,米米做完一栋楼下到凉亭,发现女儿身边坐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却有几份面熟。那男人亲切叫着米米,不认得我吗?我是高风。米米说哎呀高风同学,三十年不见,你发福了。男人说哎呀胖是活受罪,时代变了,如今的问候语保重指的是保持良好体重,就象你这样,米米你可好,听说你去过日本,什么时候回来?怎么现在……

米米说,二十年前跟他去日本,十年前一起回国,这臭男人先赌后嫖染了一身疾病刚死了,留下一大堆冤枉债,房子被抵掉了,就这些。

男人说米米你这孩子?米米说这是我家老二,十岁,聋哑,老大也是女的,这个暑期去神农架实习,接下来就是大三,你房子买在这里?

男人说嗯是的,这小区住的大都是我们龙江镇的人,你有没有回过龙江镇?米米说很少,公公去世那阵子回去,好几十年不在龙江生活,在这里我也认不出哪是龙江人哪是外地人,连你也差点认不出。男人说,可我一眼就认出你,你没怎么变,中午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开车带你们一起出去吃饭。米米说,谢谢,你的心意我领了,还是不去好,省去瓜田李下之嫌疑。男人说怕什么,唉呀米米,你真是的,这是我名片,记得找我哦……

高风走后米米又接到表嫂电话,表嫂又在说米米,做淸洁工真是委屈你。米米说没关系表嫂,我不看周围一切,就感受不到别人的眼光。表嫂说米米,我理解你的心情,由于你表哥身体不好,表嫂当年一天打两份工,在鞋厂当工人感觉还挺光荣的,另一份是在宾馆当淸洁工,在宾馆我一看到熟人就扔掉拖把赶紧躲,躲进厕所躲进仓库恨不得变只苍蝇谁也不会注意到我,还是保安小弟一句话鼓舞了我,他说阿姨呀你不用躲,你是光荣的,你看你辛辛苦苦打工培养了一对儿女全是大学生!米米,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躲了……

表嫂,你是好样的,我没事,没什么可难为情,反正我好几十年不在龙江,老家的人我都不认得,我就把这里当作当年的东京,表嫂,这些日子你为我找工作打爆了电话,腿都跑软了,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

米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表嫂我舍不得你那么累,跟你说吧,昨天跟我妹妹打电话,她的机关有个下属单位在静岗,是偏僻山区,那里就需要你这样会打字会做流水帐的角色,在那里上班待遇很好,单人宿舍厨房浴室空调电视电脑一应具备全都免费,只是原先那个临时工要解雇,你才进得去哦。

算了吧表嫂,挤兑别人的事让我心里不平安。

是的米米,我也是,我对我妹说了,最好把原来那个安排到其它部门去。

是啊表嫂,我也是向往这种地方,山青水秀远离闲杂人,不过不强求……

转眼间米米在维也纳小区干到了第十一天。

这一天,忙碌中接到表嫂电话,说是妹妹上司叫米米过几天去静岗上班,原先那个临时工由于无法胜任计算机工作被转去搞杂勤了。

这么干脆利落呀!万岁!万万岁!

米米一时心花怒放,高兴得蹦跳起来。接下来寻思着如何应对王老大这一关。

当天下午一觉醒来,米米拿起手机打了老大电话~~

大姐,真的对不起,我公公住院,我不得不离开这里离开你。

米米在心里说,真对不起,我不得不撒谎。

王老大淡定回答,可惜,这几天工资拿不到手哦。

米米说,大姐那就麻烦你跟物业说情说情,能拿多少随意,就当作安慰我,这十一天我天天大汗淋漓,每个电梯来来回回至少擦五六遍,电梯门也擦得锃亮锃亮的,十一号楼个别业主老是把电梯当成垃圾箱,十三号楼十七层有个老太特爱挑剔,我做那个梯位时候,不敢怠慢不敢一桶黑到底,而是换三桶水,一层大厅一桶水,楼层走廊用了两桶水……

老大说米米我知道你很辛苦,这样吧,我会尽力而为。

米米说那就拜托大姐了,过两天我就离开这个城市,我把银行卡号发给你,谢谢你。

老大说不用谢。

一个月过后,老大跟物业商讨后往米米银行卡里汇了三百元工资。米米很知足,证明那些日子的汗水并没有白流,她给老大发短信~大姐,工资收到了,谢谢你,你确是好人。

王老大回复,不用谢,祝你母女万事顺心。

又一个月后,米米收到高风短信,米米,我一直等你联系,可你无影无踪了,好不容易向物业索要了你的手机号码,你现在哪里,告诉我,我要去看你。

米米回复道,山阻水隔,千里迢迢,老同学不必如此劳顿。

高风回复,我去看你,一定去,告诉我你在哪里?

米米回复,我在有山的地方,我那聋哑女儿跟庇虫一样,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叫她一个人呆着她没有安全感,会害怕会哭,平日里,我偶尔跟老同学雪花兰花她们碰碰面,小油瓶也总是随行在旁形影不离,所以我与朋友之间的见面注定是看风景叙叙旧。

高风回复,米米你别误解,在这社会上我见过各种各色纷纭繁杂的女人,每当我厌恶于这些浑浊龌龊的人事物交际时候,就会想到你,想到你是那么晶莹剔透,你就象我母亲教会里的姐妹那么圣洁,是的,我们之间的见面注定是叙叙旧看风景,那又何妨,让我去看望你吧,告诉我你在哪里?

米米回复道,我在哪里,我在自己心灵家园里,记得九年前那一天,家附近快捷酒店的两个保洁阿姨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依妹,你自己多保重,那个狗男人呀三天两头夜半三更带女人到我们这里来开房,有高有矮形形色色的,一次一个样……从那时起,每逢礼拜上教堂,我都会用别样的眼光珍赏弟兄们姐妹们,觉得世界之大,只有这块小天地是圣洁无瑕充满神圣的光和爱,对不起,高风。

高风回复,我理解你内心的感受,但是米米,告诉我,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