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眼儿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9

车一路向北,熟悉的城市消隐在一团迷雾中。我坐在后排中间,身子两侧坐着一对母子。驾驶座是我的初中同学程正,副驾驶是程正的大学同学付然。

付然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此行的路线,导航小姐的声音不时甜甜地响起:前方限速80,请减速慢行。

每每此时,付然的妻子宋佳慧都会说:“开慢些。”付然的儿子步步将小脸贴着窗户,小手轻拍着:“你看,你看……”

我略带歉然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额,程正,我不知道,我以为……”

“没事,人多热闹。”付然和宋佳慧异口同声地说。

我瞅了瞅程正,他那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直叫我咬牙切齿。

这次的行程真可谓“想走就走”,周末,双休,清晨,正在犹豫起或不起床的我,接到程正的电话:“下楼,去草原。”

“好呀,还有谁一起去,需要准备什么……”我的问题和我的困倦撕扯在一起,还没有分出胜负,电话中已经只剩下一片沉寂。五分钟后,门铃响起,慢吞吞地将洗漱用品塞到背包里,回头看了看似乎被抢过一样的家,讪笑一下,哎,是家吗?下楼的过程中我还在想,程正想做什么,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知道我这两天正无聊呢!

下楼方得知,同行的还有付然一家。宋佳慧和步步都晕车,只能坐在车窗旁,我变成了汉堡包的夹馅。

程正看到我一身淡粉色的运动服笑了,我发现,他居然也穿了一件淡粉色的T恤。付然一家则是黑白道的亲子装。

车穿过连续的隧道,伴随耳鸣出现的是大片大片的淡黄、淡蓝,还有深深浅浅的绿。宋佳慧用拇指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高原加晕车反应,步步被新奇的风景吸引:爸爸妈妈快看,快看,大风车,大风车。

大风车看上去很远,绕过几座山,居然就突然冒在眼前,再看,是一个约60度的大坡。从未见过的我不由紧张起来。果然,车在半坡上,停住了,继而,有一种失去重心的感觉,那一瞬,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程正果断换挡,大油门轰鸣着,车,像蜗牛一样,爬上了山坡。

这时,付然居然笑了一声:“程正,要不我下去找个石头,咱随时准备打眼儿。”

“去,你去后面准备着吧,还打眼儿,打你个大头鬼。”

我不懂,刨根问底,他们合伙不理我。

车行在一条修建在绵延起伏的山顶的路上,走走停停。听程正说:这就是最近很出名的“草原天路”。太阳隔着窗户照在我身上,没有了那种炙热;下车触摸到山间清冷的风,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看到不知道的野花,被制式表格摧残的仅存的感性冒出来,折了一根又一根,统统插在我的麻花辫上。忙着给付然一家照相的程正,从后备箱拿出一条大披肩,丢给我。刚想表示感谢,发现人家又在招呼着付然一家照相。你们这样,这样,那边风景不错,再来一张。程正俨然是他们家的专职摄影师。始终游离在他镜头之外,我反而落得一份自在。

直至赶到预定好的农家院时,我才从镜子中,看到了陌生的自己,头顶着民族风的大披肩,两条插满各色鲜花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没有涂抹任何化妆品的脸,被晒得红红的,鼻尖上居然还有一抹土痕。

真是够狼狈。

突然,我看到镜中出现了程正,他仿佛已经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我转身想问,他却丢过来一件外套,呵斥着:“穿上快出来吃饭。”

一顿饭,主要是程正和付然在聊天,曾经共度的大学,有永远聊不完的话题。宋佳慧将步步喂饱,就带他去睡了。我对餐桌上的肉呀,菜呀不感兴趣,却被院子里烤蘑菇的店主人吸引。暗红的火光,映红了他黝黑的脸庞。

我想,若能生活得如此简单,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呢!

被烤得滋滋冒油的蘑菇,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木栅栏门旁的篮子里,是清晨采摘回来的新鲜蘑菇。我拿了一个跟程正炫耀。程正却没理我,将我轰了出去。门关上之际,我似乎听到:别理。

别理,别理我吗?哼,我还不理你呢!

这样想着,我把店主人烤好的蘑菇拿到房间里,独享。

村庄的夜晚很静,静到我有点恐惧。开着灯,会有很多小虫子扑棱棱地飞进来。关上灯,一团漆黑,我十分害怕。在城市生活得久了,习惯了窗外的车水马龙,习惯了被建筑物折射的各种各样的光。

灯,关上,又打开。

忍不住推开门,走到院子中。望繁星点点,远山静卧。不由想到很多,一股忧伤突袭,眼泪悄然滑落。突然看到墙角一个一闪一闪的光,“哎呦妈呀”,我惊叫着跑回去,在即将进入房门的一瞬,我被一双大手抓住,“啊”的声音还没有叫出来,嘴巴被紧紧地捂住。那人将我推进房间,在穿衣镜中发现,哦,原来是程正。

肘一击,他佯装吃痛松开我。我闻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我一向不喜。遂,退后。捏着鼻子。

想到白天程正卖力地帮付然一家拍照,可总感觉付然和宋佳慧怪怪的,我问:程正,那个付然……

我的话还没有全部说出,他将我推向内屋,随即听到:睡吧!明天起早去看日出。

是吗?真的吗?

他没理我,转身退出。

直到第二天中午,太阳都已经顶在头顶上,我们依然没有离开农家院。我百无聊赖地拿着蘑菇端详,轻嗅。

程正在跟店主人商量午饭。

付然一家没有出来,早饭后,他们就一直在房间里,不对,是付然和宋佳慧一直在房间里,步步偶尔会跑出来,跟我一起看蘑菇,还会模仿院子里散步的公鸡。

看着步步惟妙惟肖的样子,我忍不住也跟着去模仿。步步追我,我追步步,我们两个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程正将我拉到一边:殷牧牧,你带步步出去玩会儿,注意安全。

说完,不由分说,将我们推了出去。

没办法,我只好哄着步步,去农家院对面的山坡上去玩。

太阳很大,很晒,半坡上,一头驴子在吃草。没有见过驴的步步,有些胆怯又有些欣喜地凑上去,我指挥步步拔草。

驴居然吃了步步丢过去的草,这下,步步可有事做了,他始终和驴保持着距离,源源不断地将草丢过去。

坐在一块石头上,看昨天入住的农家院。我能看到炊烟袅袅,我还能看到程正、付然、宋佳慧都站在院子里,他们仿佛在争吵着什么,宋佳慧总是拉扯付然,而程正在将付然护在身后。

看着懵懂无知的步步,我突然懂得了程正的用心。

返程,宋佳慧揽着步步,我坐在一边,空调的风很硬,我裹紧披肩,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

直至被程正唤醒,才发现已经回到了我家楼下。再看,付然一家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的腿麻了,赖在车上不动。程正扯了纸巾,帮我擦额头上的汗珠。

我又想问,但一想问了又能如何,于是闭紧了嘴巴!

给。他的手心中突然多了一个蘑菇,正是昨天晚上我跟他炫耀的那个。我欣喜地接过来,踉跄着跑下车。

他没有下车。从草原回归,他也回归到那个冷漠的程正。仿佛之前的两天,都只是一场梦。

时间归入正常,我和程正依然如两棵树,遥望着,共同着相同的季节,风雨,阳光。

一日,付然来找我,让我诧异,

付然说,程正对我依然很在意,问我是否愿意归于原位。我问他,你的事情解决了吗?你们还离婚吗?付然陷入沉默,我说,步步多可爱,不要让他经历跟你们相同的人生。

付然和宋佳慧都是职场精英,他们均来自单亲家庭,各自忙碌,经常抱怨对方对家庭付出太少。尤其,当付然看到宋佳慧在酒桌上,和她的上司打情骂俏,他无法容忍,提出让宋佳慧辞职,当全职主妇。

宋佳慧则说,这份工作是她的梦想,她死都不会放弃。

此刻,面对我的追问,付然叹息一声。沉默离去。背影中蕴含了太多的无奈。

我继续数字化枯燥的生活,忙碌的生活让我忽略很多,当身体终于扛不住,发高烧去输液时,才想起程正。

许是电话中我沙哑的声音让程正放心不下,他很快赶到诊所,陪我输完,送我回家

上楼后,他说,付然离婚了。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这和当初的我和程正很像,我自己都劝不了自己,凭什么去劝别人呢?

当婚姻中的双方,执着地坚持自己,就必定会失去属于他们共同拥有的幸福。这道理我懂,但我当年却和付然、宋佳慧一样,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只是,当时,我和程正没孩子,也就没有步步这样的牵挂。

付然辞职了,他说要为步步放弃一切。

是吗?我有点难以置信,付然退步了,怎么还会离婚呢?

恩,付然带着步步回他奶奶家了。

哦,那就好。我实在没有精神多说,将程正推到门口,关上房门。

睡觉。却如何也睡不着,过去的时光,如窗外初秋的雨一般,绵绵地洒下,散落的片段,让我无力去梳理,谁前,谁后。

我和程正是初中同学,我是学霸,他是痞子,但中考时,他却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因为正赶上生理期,痛经,只上了普通高中。

郁闷一直伴随我的高中生活,到高考时,只拿到一个很普通的专科院校通知书时,我心中的郁结才被放空。

上学,毕业,工作,再同学聚会时,才又遇到程正,名牌大学毕业的他,已经是一家行政单位的公务员。这和在企业拼死拼活干活的我,形成了一个极具讽刺的落差。

那天,我们都喝多了,同学们好一阵倾诉衷肠,酒醒之后,我依稀记得,谁说喜欢过我。却说什么也想不起来。

直至第二天下午下班,看到站在工厂门口的程正时,我纳闷,他为何会出现。

程正对我的追求,可谓猛烈,风雨无阻的接送,玫瑰、巧克力、电影、旅游、毛绒玩具,甚至我喜欢的发呆,他都会尽情地陪伴我。

我仿佛没有理由拒绝。尤其在听到我们共同的同学说,那天聚会时,程正拉着我的手哭了许久。我的心已经爽快地对着程正打开。

之后很顺利,订婚,结婚。家人的祝福不打折,我们的幸福却没有如期而至。

婚后的他,对我很冷淡,冷淡到和婚前判若两人。现在不是他陪着我发呆,而是我陪着他。

我不愿意问,也不愿意倾听。同居到一间房,我们的心,却倏地分离了。

这样,我们的婚姻持续了两年,我提出分手,他垂首答应。

别人都不知道,看上去情投意合的我们,为何会分开,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会对任何人解释。

离婚后的我,搬离了程正的房子。租住在单位附近。程正也没有守在原地,而是将家门一锁,主动要求下乡。

离婚的不幸很快被生活的忙碌遮掩。离开熟悉的流水线,我被调入会计科。还好,依仗着之前所学的专业,很快可以适应。虽然忙碌,但不会身心俱疲。

之后,有很多人介绍他们认为不错的人给我,我都推脱了。

他们给我戴上了“假清高”的帽子,我也乐得接受。并不是对程正有所幻想,只是对和另外一个人重新相识,相知,相处感觉恐惧。

这期间,我用“五笔”为名,去参与网站问答,尤其关于夫妻感情,孩子教育,我的回答总是非常有条理,很快,我引起网络主管的注意,他私下找我,想采访我,他说:请问,您是如何经营自己的家庭,教育你的孩子呢?

一句问话,让我落荒而逃,我不再去强撑这些虚伪,而是改为用行走来默默疗伤。我不得不承认,程正给予我的冷漠,已经变成我习以为常的模样。

程正是独子,但他身上没有独子的娇生惯养,我们在一起的两年,都是他负责做饭。他会将荤素搭配得非常恰当,饭后还会主动去洗刷。看到他如此,我乐得享受一个暖男的照顾。

但他只会做这些,平时,他冷着脸看书,接打电话都会非常斯文,从来不像我一样大声说笑。

我喜欢买各色的衣服,他的衣服全是正装。他需面对的场合,我不去,他也不会勉强我。

他对我的冷漠,是客气,是相敬如宾。他的心,我无法走进,不知为何,我也不敢去问。

有时,我会很偶尔回忆起我们共同度过的初中时代,那个时候,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各科成绩第一,是老师眼中的娇子,他成绩一塌糊涂,天天惹是生非,老师一看到就恨得咬牙切齿。

我和他就像两条平行线,我也并非看不起他,但真的没有什么交集。他似乎有一个原则,不和女生说话,所以,尽管他很痞,但不讨女生厌。甚至有一些女生会因为男孩不坏,女孩不爱的歪理,偷偷地喜欢他。

这更让班主任恼怒。罚他站是常有的事情。

我们共同生活的是一个郊区的农场,谁谁家的情况虽然都不说,但都了若指掌。我的父母是普通的工人,我们家姐妹众多,但生活安乐。程正的父亲是车间主任,很有派头,他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父亲忙工作,没有时间管他,所以,程正就像田地里的兔子一样,有着他父亲无法掌控的世界。

虽然未曾跟他说过话,但我也曾注意过他。因为他的生活,和我太不同了。我的时间被分隔成无数段落,每一个都有主题,根本没有一点自由的时间,而他所有的时间都属于他自己。一这样想,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点羞愧,怎么能羡慕他呢?他可是坏学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