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沙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9

一条绿色长廊向远方伸展,看不到那儿是头,那儿是尾。

在长廊与一条河流的交叉处,有几辆人力车正像蜗牛一样艰难的爬行着。

走在前面的是队长,叫李保田。此时他的上衣已被汗水溻透。他索性把衣服扒了,光着膀子拉。他躬着身,猫着腰,一步一拱,活象一头耕地的牛。

由于是刚下过雨,路上到处是泥,又粘又滑,使他每迈一步都非常吃力,两只脚沾得象脱坯一样。他停下来用上衣擦了一把汗,找棍子把鞋上的泥刮了,抬头朝远处望,见远处依然是水茫茫一片,大大小小的车坑一个连着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见车队就像一串驴粪蛋子被零星的抛撒在路上,哩哩啦啦足有半里多长。他用手裹话筒朝后面的车队喊,伙计们,再加把劲,前面就到五里坡了!其实他心里明白,离五里坡远着呢,要趟过这段泥泞路至少还得两个小时。

因为学林县,县上要修一条渠,这渠需要水泥板砌,制水泥板需要沙子,而沙子却在百里之外的沙河里。

于是,上面便根据人口和土地的多少将任务分到了乡(公社),乡里分到了村(大队),村长(队长)李保田把任务交给了连他在内的10个精壮劳力。

鸡叫头遍的时候就听见李保田在街上喊:拉沙的走了!

完了就听见一阵吱吱呀呀的开门声,紧接着是咣咣当当的架子车(人力车)声。声音由近而远,最后消失在了村子西头的大场院里。

大场院是队里饲养牲口的地方,平常大伙出工都习惯先到那里集合,然后再由队长派活。

李保田喊过之后就在大场院里耐心等候。约摸过了两根烟的功夫,才见一辆辆车子朝场院赶来。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李保田开始点名。

大孬、二炮、李鬼、李虎、王开、小伟……,见无人应答,又问小伟来没来?

刚才路过他家时见屋里亮灯了,李鬼答。

李保田又认真清点了一遍,见其他人都到了,就差小伟,就对副队长王开说,去喊他,让他快点!说完问大伙:馍、水、衣服都带齐了吗,车子都打气了吗,大伙说打了,李保田又讲了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就开始出发。

李保田现在走的这段路叫鬼见愁。它位于安徽和河南两省的交界处,路是砖渣铺垫的,由于路基不实,过往车辆较多,再加之长久失修无人管护,整个路面像被飞机轰炸过一样,坑坑洼洼的,最深的地方能漫过膝盖。别说车辆,连单人行走都困难。何况他们每人车上都装着1000多斤重的沙子。为防止车子掉进坑里,他们就像害怕地雷一样不得不躲躲闪闪小心翼翼地绕着走。

尽管这样仍时不时的有车子陷进去。每当这时候前后的车辆便一齐停下来帮着推,实在推不上来时就干脆把沙子卸了重装。

正当李保田埋头赶路的时候,就听身后的李鬼哎哟一声,回头看时,却见他连人带车翻进了水坑里。大伙急忙停下车把他从水坑里拽出来,李保田便有些恼怒,说就你熊包,别人都能过乍就你老翻车?李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说,队长,这乍能怪我呢,我也不想翻,都怪这路赖呀。

李鬼身材瘦小,在这个车队里数他年龄最大,由于好逸恶劳,爱占小便宜,又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开始李保田并不想让他来,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李保田没法,只好同意了。

李保田说瞧你这辆破车,拉的少不说,还尽出事儿,你以为这两块钱是好挣的!

按照规定,每拉一方沙上面给两元补助,队里给记10天的工分,那时农村还非常穷,花钱得靠口粮换,口粮本来就不够吃,谁还舍得拿去卖,所以尽管差事很苦,大伙还是愿意干,因为两元钱能顶当时一个学生一年的学杂费,几乎所有的拉沙人都是冲这两元补贴来的。

李鬼说钱给不给不要紧,得赶快把车弄上来,不然一会儿雨来了都得挨浇,李保田看天,果见有一团乌云正翻卷而来。

大伙把车子从水里翻上来,又七手八脚地把沙子装上,这一折腾不当紧,李鬼的车上至少减轻了20斤。

这边李鬼的车子刚装好,那边大孬的车也翻了,大伙又是一阵忙乱。

王开推开小伟家的门,见小伟和母亲秀花正在厨房里忙着,就催促说快点吧,队长等急了,秀花忙迎出来说这就好,我给孩子做了碗面汤,孩子小,第一次出门,不放心呢。王开说没事,一帮子人呢。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小伟忙三下两下喝完了面汤,说妈,我走了,秀花眼泪汪汪的拦住说,路上小心些,把馍放好,别掉了,小伟说知道了。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天,杨柳已经变绿,麦子正在拔节,鸟儿在树上歌唱,花儿在温暖中竟开。

等王开和小伟赶上车队的时候,李保田他们已经走出了30多里。这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温柔的光芒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由于没吃早饭,这时大家都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二炮说歇歇吧队长,再走鸡巴都跑掉了!

见大伙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李宝田说歇就歇,反正今天误早误晚得装上车,完了抬头看天,见天上有几朵白云漂浮,心想可别下雨呀。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到达目的地,并连夜把车装好,然后用两天时间返回。因为去时是空车,李保田让两人一伙替换着拉。李保田和小伟搭伙。因为在这个车队里数小伟年龄小,才刚满17岁,需要照顾。

为了照顾小伟,李保田让他一次拉10里,而自己则拉20里,因为走得急,大伙脚上早已磨出了血泡。

第二次歇息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其他的车辆都陆续跟了上来,却不见王开和李鬼。原来在第二次启程后不久,李鬼的车子卡档了,两人鼓捣半天才修好。等他们赶上来时李保田他们早已吃完了饭,抽足了烟。

怎么,真把鸡巴跑丢了?李保田问,王开说都怪李鬼这家伙,找了一辆破车,李鬼说那咋办,要不我不去了吧!李保田说想得好,昨天咋不说,安排你找好车为啥不找?李鬼说找不来呀,都怕压坏了,不借呀,李保田知道他在故意捣蛋,为的是少装沙子,便不再言语。

雨说下就下,李保田让大伙钻在车下避雨。副队长王开从后边跑过来说,这雨得下多长时间,如果不停的下咋办?李保田说那有啥办法,谁能挡住不让下。王开说大家带的馍(干粮)都不多,再下恐怕得饿肚子了,李保田说不行去要饭,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王开是个复员军人,基本素质不错,李保田这次让他来也是有意锻炼他,以便将来接他的班。

快进来,别在外头淋着!李保田催促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王开钻到车底下和李保田挤在了一起,说,是大孬二炮他们有点情绪,他们都说不该让李鬼和小伟来,他们都装得那么少,到头来还得同样分补助。

李保田说我知道是谁的点子,谁有意见下次别来!

原来,根据上级分配的任务和村里的实际情况,这次拉沙只要八个人就够了,上面给的补助是16元,正好每人两元,现在人数增加了,大家的补助无疑就少了,再加上李鬼和小伟装的少,所以大家便有了看法。

这阵雨下得昏天黑地,由于车堵头的缝隙较大,沙子顺着缝隙往外淌。李保田一看急了,忙把大家从车底下喊出来,要各人想办法把自己车堵头的缝隙堵上。……可拿什么堵阿,雨下得瓢泼一样,他们每人只带了一件行李,行李被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这时候打开被子无疑会被淋湿,淋湿了晚上睡那儿啊,见大家无动于衷,李保田便下令说,都把衣服脱下来!决不能让沙子流走,说完率先把自己的衣服脱了,身上只留一个裤头,大家便跟着把衣服脱了。

但李鬼没脱。李保田说你咋不脱,李鬼红着脸儿说,队长,我没穿裤头咋办?李保田说没穿也得脱,反正这会儿又没外人,怕球!

缝隙是及时堵上了,可大伙却一个个淋得落汤鸡似的,冻得直打哆嗦,李鬼因为没有穿裤头,只得光着屁股蹲在那里。

二炮说队长,冷啊!蛋子都冻没了。

李鬼说,要是有碗热汤喝多好,二炮便指了指自己的裤裆说,有阿,在这呢。李鬼说你蛋子都没了哪来的热汤啊,还是留给你二姨吧!

大家说笑了一回果真感觉不那么冷了。

好在这阵雨下得时间不长,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就停了。李保田看看天,见后面的云层依然很厚,就催促大家打开行李赶快把衣服换上。

雨一阵接着一阵,车队也走走停停。很多人鞋底子被泥沾掉了也不敢换,只得把裤腿挽起来,光着脚丫子拉。因为他们每人只有一双备用鞋,沾掉了就再也没有穿的了。李鬼和大孬依然不停的翻车装车。直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才终于走出了鬼见愁。

由于不断的翻车装车,李鬼和大孬车上的沙子比别人少去许多,这是偷懒耍滑,李保田心里明白,但嘴上没说,他怕说出来大伙效仿。

这时大伙的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李保田便下令开饭。

小伟说:咦,我的馍呢?李保田说:咋了?丢了?小伟哭丧着脸说:刚才李鬼帮我推车时还在呢,李保田便明白了几分,说别着急,再找找,大孬也丢了,等会大伙均着吃。完了就披了衣服径直朝一座大坟的后面走去。因为就在刚才车子刚停下的时候,他看见李鬼捂着肚子朝那边去了。

到坟后一看,果见李鬼正大口大口的吃馍,腮帮子鼓得吹喇叭似的。见有人来慌忙把馍藏了,队,队长,呃!你,你来了,呃!因为急着说话,一口馍噎得他直翻白眼。

李保田阴着脸不说话,上去就是一个嘴巴:我让你偷!李鬼被打了个趔趄,但他不敢声张,嘴里嚼着馍干呜呜说不出话。等他把馍咽完了才说,队长,呃!你就饶俺这回吧,下回不敢了,呃!李保田说这话你说过多少回了,还不是一直在偷。李鬼说这回真的,一边说一边打自己嘴巴,我让你肯吃!呃!我让你肯吃!见他那副模样李保田笑了,说行了,还是照原来说的办,你不得把我的事透出去,否则我打断你的腿!李鬼忙说不敢,不敢。说着就把馍兜递了过来。

李保田接过馍兜朝怀里一揣,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坟地,见小伟仍愣愣地站在那里,就说,走,我帮你找找去。

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果见小伟手里掂了个馍兜。大孬说找着了,小伟说找着了,我的咋就找不着呢?李保田说:谁让你翻车来着,找不到活该!

这时李鬼从坟那边回来了,见大伙都在吃馍,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就说:我给大家讲个笑话,谁要是笑了呢就掰给我一块馍,不笑呢我回家请他的客。他点上一支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从前有个皇帝,经常外出打猎,一去就是半年几个月,害得宫里的妃子们都得了相思病,御医看了说无药可治,大臣们便让下人去请高手。一天,宫里来了个乡间民医,看后出了一个偏方,要求找壮汉八条做药引用,大臣便命下人很快找来八条汉子,那乡医便让汉子天天和妃子们鬼混。

不久皇帝回宫了,见妃子们个个红光满面,就问你们的病都好了吗?妃子们说:好了!怎么治的呀?妃子们便指了指门外的汉子,皇帝见汉子们个个面黄肌瘦,就问:他们都是什么人呀?大臣忙答:药渣子!

大伙都笑了,但李保田没笑,他望着遥远的天际在想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小伟的母亲秀花。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因为快过年了,李保田掂了二斤肉,几张年画敲开秀花家的门。秀花正在床头钠鞋底,见队长来了急忙放下了手里的活,给他搬个凳子让他坐,李保田跺跺脚上的雪,说要过年了,队上也没啥好东西,这是照顾军烈属的,我给多要了一份。秀花说大冷的天还劳架你送来,咋不捎个信让孩子去拿。说着便给李保田拍打身上的雪。李保田说不是想你吗?小伟呢?秀花说你不是让他看红薯去了吗?吃过饭就走了。李保田说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秀花说这几年多亏你照顾着,要不我真得嫁人了,李保田说我这么照顾你就是怕你嫁人呀,因为你是咱村最俊的媳妇,嫁出去可惜了。秀花说有啥可惜的,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说着眼睛便有些潮湿,说要是那死鬼活着也不会让你费恁大心了,李保田说只要你在这个村子一天我就会照顾你一天,保证不让你娘俩饿着就是了,说着就把床头的灯吹了……

秀花说咱这样偷偷摸摸的啥时是个头啊,李保田说管他呢,过一天是一天,难道你不想让我来吗?秀花说想,做梦都想,可孩子大了呀,万一被他发现了咋办?李保田说没事的,咱们好了这么长时间不是也没被发现吗,不行明年让他当兵去。秀花说我也这样想了,呆在家里也没什么出息。李保田说他不在家我来也方便了……

就在这时,门外窗台下的鸡咯咯叫了几声,秀花说不好,有贼!李保田便慌忙穿了衣服。他顺着雪中的脚印一路找过去就到了李鬼的家门口。李保田说好你个李鬼,是不是又偷了人家的鸡?李鬼迎出来对李保田笑,说你咋看见了,李保田方知说漏了嘴,忙掩饰说,我刚才看见你从外面慌慌张张往家跑,不是偷是干什么?李鬼说我去偷听秀花说话去了。李保田心里便暗吃一惊,说你听到什么了?李鬼眨巴了一下眼睛笑了笑,说别管我听到什么了,你们俩的事我保证不说出去还不行吗?见掩盖不住,李保田只好说那好,只要你不把我的事泄露出去,以后你再偷我也不管,而且队上有什么好处优先照顾你怎么样?李鬼说我要的是你这句话,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