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22

亚热带的夏天,刚刚还是一抹晴空,一忽儿夕阳便被黑云吞噬了。不甘受辱的的夕阳奋起与云翳抗争,撕裂的缕缕红丝如液体般浸透云缝,顷刻间染就一个血色的黄昏。

他手里掂着一瓶酒,一瘸一拐地出没在山道上。倏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怔怔地立在山道转弯处,回头俯视着山下。山下的小镇已是华灯初放,从梦幻般闪烁的歌厅里飘来阵阵摇滚乐曲,听得让他心烦。

这条山道是他用一只脚板蘸着心血踩出来的。

15年前,他的上嘴唇刚生出半圈茸毛毛时,由北方来到南国边陲从军。他咋也闹不懂,昔日一山之隔唇齿相依的邻居,忽然间说翻脸就翻脸,隔三差五地跑到山这边找岔,害得他和战友们不分昼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那大山里巡逻。

他记得也是这般血色涂染的黄昏,他和老兵、大个,还有蛮子沿着山道巡逻,半道上冷丁与一帮邻居狭路相逢。处于主动位置的他迅速扳平了枪口,若不是老兵在背后暗暗拍他一掌,一个扇面扫过去,他自信能把对方撂倒一多半。就在他迟疑的片刻,对方却抢了先,速射的枪弹跟刮旋风似的,霎时就把他和战友旋进了血泊中。老兵捂着流出来的肠子,瞪着怨恨的目光投出一枚手榴弹,他的冲锋枪也吐出一串火舌。热血奔涌的他顿觉天旋地转,通体浑然一色,于那红色烟雾的消散中,他逐渐瞅清楚一个可怕的面孔,那是被他打断右臂的邻居,正抖抖嗦嗦用左手操枪而终未能操起来,脸颊上的一条疤痕憋得紫红发亮。他半跪着换一个弹夹,两只充血的眼球突兀得几乎要蹦出眼眶,举枪想打个点射把最后一名对手报销了。当他瞄准对手那因伤痛而扭曲的五官时,喷火的目光正好与对手哀怜的目光相遇,两人敌视了足有半分钟,他看到对手呲牙咧嘴还他一个凄惨的冷笑,尔后踉踉跄跄消失在了蒲草丛中,僵硬的手指一直没有抠动扳机。

那一场遭遇战,只留下他这个扫墓人。

打那时候起,他退役留在小镇上开一间小店,每周都准时掂一瓶酒到半山坡,与老兵相伴默饮,直到醉卧墓地。

他曾经对老兵耿耿于怀,记恨老兵关键时刻拍他那一巴掌,让他今生今世只剩下一条腿走路。

直到一场战争落下帷幕,他和战友用生命赢得了正义,他才谅解了老兵,而老兵却永远闭上了瞪他的眼睛。

他伫立在山道转弯处,久久地凝视着夕阳挣脱云翳干干净净地隐入山那边,直觉告诉他一个辉煌的黎明正在孕育中。

他又要去半山坡与老兵对饮,而心思却似面前的大山一般凝重。

战火熏烤的邻居终于清醒了,那个被他打断胳膊继而又被他放走的对手,近日时常到小镇上赶边贸,还友好地邀请他去山那边经商。

他迟疑良久,终于答应了。

可长眠地下的老兵、大个、还有蛮子能让他去吗?

此刻,他边走边思谋着,该如何向战友们交待。

他幻想着,一条腿与一只臂膀的组合将是邻里和睦的佐证,自信地觉得此行战友们不会埋怨他。

于是,他更加坚定地用木拐支撑着信念,昂首朝半山坡的墓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