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恩怨一场空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22

想到又要和她见面,他的心就激动得一阵阵颤抖。

多年困居在这弹丸之地,没有音乐,没有诗意,除了享受不尽的粉笔灰,欣赏那些颈顶上糊满污垢的农民娃娃苦度春秋,他有多少应得到而未得到的东西,被苦闷和无聊代替了。难道教师永远不会有镇上那些个体户的快乐和满足?

教师也是人!他愤懑,烦躁。这时,她奇迹般出现在他面前。

于是,因她的过去而给他造成的不幸,由此又一笔勾销。

“但愿不是一场梦。”

几次见面,他看着她明亮的大眼,不安和喜悦同时咬噬着他的心,禁不住喃喃呓语。她则像有过错的恋人,羊羔般吻着他,希望温柔的行为能瘉过去邂逅相遇给他留下的后遗症。

其实,他知道她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个时代。暗中他很感谢那个时代,不然,怎么能得到她今天的爱?

有了她,他腰杆直了,昂首来往于那条唯一的,窄而短的小街。过去,他躬着背,除了买生活必需品,白日里很难在小街上露面。

时值深秋,这个被丘陵环抱的小天地,处处散发着柚子的香味。不光小街的十字口有无数买卖柚子的人,连场口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边,也摆了长长一溜盛满柚子的提篼,背篼,箩筐,黄灿灿的吸引着过往客人。进城的,都带上几斤。县城里的人,特爱徐丰柚子,尤其姑娘。

他得为她买些柚子,让她高兴。他下意识摸摸腮帮,毫无疑问,回敬他的将是一个甜甜的吻。

学校在下场口,出了校门即是街,不用很长时间就可以办完事情。他估计赶回县城也不会天黑。但愿她没有外出任务,秋天的夜晚是温和的,可以看场电影,或者到公路上走走。他为这些设想激动,且推测着见面后的每一个细节。

这时,他无意中看见了周芬,一个开饭店的少妇,她的钱象她的外表一样引人注目。他记不清谁说过,钱和外表,女人只需有一条,即可成为生活的主人。两个条件占齐,这女人就会成为魔鬼!他信这句话,很想绕道避过周芬,但这段街没有岔道。

周芬站在农行营业所的街沿上,与营业所职员李俊热乎乎交谈着。

他明白,周芬又在利用两个优越的条件,钓鱼人样抛着诱饵。他曾经就是条饥饿的鱼儿,被周芬钓住了。现在正拼命挣扎,渴望自由地在水中遨游。

他头一低,拐进侧边一个百货店,装着挑选商品。他的耳朵却立着,希望听到周芬离去的脚步。

“周姐,你真有盘《张帝之歌》的磁带?是不是让我也欣赏欣赏?”李俊问。

“愿听就来嘛。”周芬很干脆。

“今晚我就来。”

“今晚?小兄弟,随你的便。”

周芬走了,高跟鞋敲击着狭窄的街面。清脆的声音,毫无遮掩地暴露着一颗得意十足的灵魂。

他轻松地吐出口气,正要出百货店,却又听见李俊和镇上白铁铺经理王彬在说笑。

“李俊,刚才和周芬摆得好亲热?”

“王经理,咋兴乱说。周芬来存钱,我告诉她朱所长上午暴病死了,我们都忙着办丧事,今下午不营业。”

“啊,这般这般。今天怕又是千儿八百的营业吧?”

“岂止,三千多元哩。”

“嗐,她也该买个保险柜。嘿嘿,好个又漂亮又有钱的阔婆娘,只可惜男人太死早了。”王彬说着,象有什么事样,丢下李俊走了。

他在百货店听得不是味道。王彬是个赌棍,好端端的白铁铺被搞的发不起工资,而且连自己两个孩子的学费,也欠下学校好几年。他从不和王彬交往,见李俊和此人很随便,心里感到不舒服。李俊和他是好朋友,常在下午放学后,到学校和他打乒乓,陪他度过了不少无聊的时间。

他想劝劝李俊,何苦给自己二十二年无暇的年华抹一层灰色。他走出百货店,李俊已看见他,连喊带跑,过来乐滋滋拍了他肩头一下:

“刘军,帮个忙。”

“啥事?”

“请你挥动大笔,帮我写封情书。你知道我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而且对女人也没有具体的研究经验。”

“你准备写给谁?”

“嘿嘿,你可不要见怪。”李俊指着刚闪进小巷子的周芬说:“就是给她。”

虽然刘军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免还是吃了一惊。周芬毕竟是个寡妇,且比李俊大五六岁。作为朋友,他觉得应该马上制止李俊,否则,良心有愧。

李俊象看出了他的心思,乜视着他,直截了当地刺了他一下:“你和她早没有来往了,你就不要吃醋。我也是耍一耍,哪个当真喃!”

刘军被李俊揭了短,顿时矮了半截,想劝他的话也只好吞进肚里,一时竟找不出适当的话来应付。李俊笑了笑,不失时机地把刘军硬拖进营业所,带进了寝室。

看着李俊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一下触动刘军,何不顺水推舟,来个李代桃僵。周芬有了李俊,也许不会再纠缠自己,另外名义上也帮了朋友的忙,两全其美。

刘军打定主意,爽快地帮李俊写了情书。

走出营业所,天色已经不早,刘军急急忙忙买了一包柚子回学校,准备打扮一番,再去赶最后一趟到县城的班车。

学校与镇相接处,有条小溪,溪上有座石桥,镇上人常在桥下洗衣洗菜。

刘军刚拢桥头,一个埋身桥下洗菜的人站起来,叫住他:

“刘老师,等你好久了。”

熟悉的声音象句定身的咒语,刘军无法再迈动步子,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帮你缔结了秦晋之好,让你攀上高枝,现在就认不到我了,没良心的傢伙!”洗衣人挨上前压低声音说:“我可还想着你,来不来随你的便。你要晓得,张丽是我的表妹,我随时可以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向她摆的,后果怎样你比我更清楚。”

打蛇打七寸,刘军感到遇上了致命危险,背心一阵阵发凉。张丽是县公安局的一个刑侦人员,能爱上他这个偏僻地方的穷教师,其原因是他曾经以真正的人出现过在她的面前,一旦知道了他现在和周芬的真实关系,张丽还能爱他吗?他想也不敢想。他避过对面紧盯不放的目光,堵着嗓门说:“周姐,我们都走各自的路吧,不能再鬼混了。我求你了。”

“我把张丽介绍给你,就是为了要长久的拥有你。你同时享受两个女人的爱,难道还不满意?刘老师,这样的女性你怕再难找到第二个。”

周芬吐出的话,象她宰割猪肉牛肉样轻松自然,摆出付十足的现代女性派头。

刘军的脑袋嗡嗡直响,连周芬啥时走的也不知道。他陷入了往事中,那是两年前秋天的一个傍晚,他独自沿着这条小溪走啊走,似乎要寻找失去的欢乐。刚下过雨,空气清新令人陶醉,他久抑的心情,随着冉冉岚雾,化了,散了。

有人叫住他:“刘老师,有文化的人硬是会找清闲。”

他回过身,暗暗纳罕,这片秋收后的庄稼地,空旷,辽阔,怎么就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后面?

来人跃过小溪,未站稳又滑进了满满的溪中。他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心里一阵跳,就把跌进溪中的人拉上了埂子。

那人甩了甩被捏痛的手,说:“看你表面斯文,骨子里倒有股牛劲。”他看见了一双带火的眼睛。他像干柴样被点燃了。那一夜,他像经过了一场战斗似的疲乏,回到学校睡的格外安稳。

时间一久,他又感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气息,也许是馆子里的油腥味,也许是香肠加工的血腥味,他感到了又一种沉重的压迫。他企图摆脱这种压迫,却找不到一点办法。像刚才一样,随时都可能魔鬼样出现在你面前。

回城的兴致被这个女人搅得荡然无存,刘军回到寝室,软瘫床上盯住天花板发呆。夕阳从窗户上射进来,屋子里一团黑暗。在纷乱的困扰中,有条线渐渐清晰。他想起李俊,想起为他代写的情书,想起李俊今夜就要去找这个女人……

第二天上午,整个徐丰镇爆炸了。人们在茶馆食堂,街头巷尾纷纷交头接耳,为全镇最漂亮,最风流,最富有的女人悄悄消失编着各种故事。

周芬是凶死,连她七十岁的老母亲也成了殉葬品。

这条消息最早来自给周芬送鲜奶的黄五。周芬的馆子需要牛肉,香肠厂也需要牛肉,香肠里加些鲜牛肉,鲜红透亮,看着就像全部瘦猪肉制的,放到市场特别好销,黄五昨天下午杀了条牛,盘算着要卖周芬的好价钱,今天赶早就来了。谁知周芬临巷子的家门闩得死死的,他以为还在睡觉,于是绕道白铁铺,转到周芬的寝室敲了敲没有动静,他见关得严严的窗户边上被窗帘遮住,就从那条缝隙看进去,不看则已,一看吓得他转身就跑。

他一路跌跌撞撞喊叫着,在农行营业所,一头撞了刚走出门来的李俊。李俊落在他:“黄师傅,你疯了?”

黄五嘴唇打抖:“周芬死了——死了,满屋——满屋血。”

李俊吃了一惊,但不信:“你疯了!昨晚她还是好好的。”

“不信,不信自己去看。”黄五挣脱李俊的手,又喊着跑往镇上派出所报案。

李俊狐疑不定,身不由己随人们涌往周芬的家。

周芬的家在横巷子尾巴上,背靠白铁铺,面向横巷子。进门一条通道,顺通道排列着三间房,头间是周芬的寝室,第二间用来吃饭和待客,第三间隔成两半,周芬母亲居住一半,另一半用着作厨房,厨房有道小门通野外。

周芬的寝室与白铁铺仅隔一堵边篾墙,山头山花敞通。周芬有钱,就是不愿意改修房子。她明里说隔壁公家的单位都不出钱,难道私人掏包包修这条三八线?其实她正在托关系要把户口转往县城,准备花三四万在城里买套四四室一厅的,现在她无法进城了,床前躺着她一丝不挂的躯体,头部一道裂口,面部也有击伤的痕迹。如花似玉的周芬不存在了,只有一具令人恐怖的尸体。周芬寝室门口躺着穿衬衣衬裤的母亲,嘴鼻均已破成两半,浑身是血。写字台前的地上有摔碎的花瓶和瓷盅,留下了争斗的痕迹。

一阵让开让开的吆喝声,挤进来了派出所所长陈礼。他接到黄五的报案,立即与县公安局挂了电话。这时带着一个警察,奉县局刑侦科长钱锋的命令,急匆匆赶来维护现场。

李俊见来了公安人员,下意识退出人群,悄无声息走了

一路上,他的背心阵阵发冷,想昨夜自己离开这里的时候,周芬还是好好的,万难预料仅隔六七个小时,周芬就成了亡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努力搜索着昨天的经过。

下午,刘军代他写好情书,刚准备吃晚饭时,白铁铺王经理包了一包卤肉,兴冲冲走进他的寝室。

镇小地盘窄,镇上没地方好耍,往往都爱晚上寻熟人喝酒。李俊和王经理虽然不常常聚会,但也有那么几次。他虽然一直想着和周芬的约会,但见王经理已经来了,也不便推辞,取瓶白酒,就和王经理边喝边闲谈。渐渐地都耳热酒酣,说话没有逻辑,话题先是物价飞涨,贫富悬殊,继而又谈到女人,扯到周芬的钱,周芬的脸盘子……

李俊迷迷糊糊中,王经理几番起身,然后告辞走了。李俊则带着醉意和浑身躁动,径直往周芬家里闯去。

周芬不在寝室里,门却开着,他于是坐在沙发上等候。天早已黑尽,他也懒得开灯,只在黑暗中想着怎样和周芬调情。

不一刻,周芬走进来,摸着去写字台上按亮了台灯。回过头,突然看见沙发上的李俊,惊得张开了嘴巴。李俊赶紧跳上去,一个黃桶箍箍抱住周芬,喷着酒气说:“不要喊,不要喊。”

也许是箍痛了周芬,她奋力挣脱李俊的拥抱,抬手啪地就是一耳光:“李俊,来干啥?”

“听录音嘛。”李俊捂着脸,有些讨好地说:“当然,还有层意思。本来我将献给你一样东西,可惜走急了忘了带来。”

“哼,你有啥好东西给我?”

“我,我写了一封信,你只要看了就知道我的心。”李俊说着脸红了,毕竟是生平第一次干这样的事。

“算了,那些中学生玩的把戏,我才不看花花绿绿的字眼。我们生意人,只讲实在的。”周芬落座沙发,嘴角旋起一缕微笑,“过来,我看打痛你没有?”

“周姐,你的手好重啊。”李俊说着去关上门,转身坐到沙发扶手上,一只胳膊平放靠背,紧紧挨住周芬丰腴的肩膀,“周姐,你会跳舞,教我行不行?”

“屋头窄,咋跳?唉,鬼天气真热!”周芬说着起身脱掉外衣,仅剩一件透明的短袖弹力衫。

周芬结婚一年男人就病死了,不曾有过孩子。现在她虽然快到三十岁,由于平时注意保养,皮肤依旧细嫩柔滑,瞟眼看去,不过二十二三岁。

李俊感到了她身上散发出诱人的,带着微香的热气,顿时有些不能自持,只紧紧盯着她那圆滚滚的肩膀和高耸的胸脯。周芬如此无拘无束,令他吃惊,他长到二十二岁,还从未如此接触过女人。他像蛮荒的原始人,迷乱的气氛让他惊疑不安。他很想否认这不是事实,但眼前分明又是实实在在的。他惶惶惑惑,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发展。

周芬拢了拢瀑布般的秀发,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态,袅袅婷婷从李俊身边移过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高高的,富有弹性的乳房碰了他的后背。他像触电一般,浑身立即流过一阵快感。他眼睛红红的,一把抓住周芬拖至身前,狠狠吻了吻,接着就往床上推去。

“啪”,电灯灭了。他像一个登山运动员在悬崖陡壁上奋力攀登,终于到达了顶点,一阵从未有过的疲乏猛然袭来。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是朵漂浮的云,滑过山尖,向下沉去……